1.由未解決的戰爭責任問題所產生出的有事國家
回顧歷史是沉重的
以一些中下階層的武士為核心透過政變建立明治政權,瓦解了長達256年的德川封建體制。在歷史上有用「明治維新」來描述這段歷史的,一些時候也曾使用過「明治革命」,不過,實際上「明治維新」只不過是一些仍舊頑固地堅持”封建思想”以及”封建體制”的中下階層武士,不希望日本落後於由西歐產業革命所發展起來的資本主義和現代化,為了建立新的政治體制進行的”政變”而已。開始時,由於新政權剛建立並沒有任何”權威”可言,於是就將天皇”擡出來”確立其政權的”權威地位”。
明治新政權打出了「富國強兵」的口號後,就感到有通過領土擴張政策來進一步強化其政策的必要性。在此,也有預見到資本主義的發展而確保其市場的目的。明治初期,為了同時”鞏固”在內部與外部依然極其”不安定”的政權,而”積極”採取了”海外擴張”的政策。明治政府於1875年9月就開始向朝鮮李氏政權要求開放門戶,製造了“江華島事件”從而計畫武裝佔領朝鮮。20年後的1895年10月又在朝鮮的王宮──景福宮,幹了刺殺被稱為朝鮮國母的閔姬的野蠻行徑,就這樣抓住了統治朝鮮的機會。
另外,日本通過從1894年8月起開始的中日「甲午戰爭」將台灣裝進囊中,次年5月台灣人為抗議日本佔領台灣而成立「台灣民主國」,宣布獨立,日本徹底加以鎮壓。原本是清朝領地的台灣,宣布獨立的時候是一個由幾個民族組成的、人口約260萬的島。台灣人民從一開始就頑強抵抗日本的軍事佔領,直到進入了大正時期,日軍對台灣的軍事佔領才暫時穩定下來。這正是台灣持續長達近20年的”武裝抗日”。
在這裡之所以舉出日本對朝鮮和台灣長期進行”殖民地統治”的事例,是因為筆者想再次強調日本無論是對朝鮮還是台灣都是由軍人做總督的總督府來進行”殖民地統治”,是依靠”軍事力量”強行”鎮壓”和”壓迫”的另一場”侵略戰爭”。
實際上,從朝鮮1907年8月開始的大規模抗日義勇運動開始,1910年8月日本吞併韓國,到1919年3月爆發有名的「三.一萬歲事件」,再到朝鮮被解放為止持續不斷發生抗日運動的這段歷史,日本戰後的歷史教育並沒有從正面進行。日本人的歷史認知頂多只不過是一般地了解當年李氏政權的朝鮮由於保守派與革新派的長期對立而造成國王失掉了權力,此時中國、俄羅斯、日本等趁機「進入」朝鮮,最後日本獲得勝利,如此而已。完全沒有好好學習韓國.朝鮮人民抗爭以及日本鎮壓和壓迫的歷史事實。
對於台灣的歷史也是同樣的。在當今的台灣殖民地史研究方面,有的人稱日本從清朝割走台灣後,在對台灣殖民的過程中所發生的戰爭為「大殖民地戰爭」,對歷史的這種”解釋””蔚然成風”。
在被封存的歷史記憶中
與了解朝鮮歷史的程度一樣,戰後很多日本人只知道當年日本從中國接受台灣作為戰利品,台灣從此以後成為日本新的「領土」,作為世界的砂糖和樟腦的產地給日本帶來了巨大的利益。至少可以說,從戰後的教科書中只能得到這種程度的知識而已。
這樣,日本對朝鮮和台灣殖民地不斷地徹底實施無法想像的暴行而”榨取資源”的這段海外直轄殖民地的歷史認知,在戰後一直”被封存起來”。如果不重新反思殖民地統治過程的整體歷史事實的話,至少朝鮮人和台灣人對日本的嚴厲的眼神是不會消失的。
問題是,依然有很多人不正視這樣的歷史事實,”認為”朝鮮和台灣由於被日本統治,在開發和現代化上都有大幅度進步,因而”感謝”日本的殖民地政策。的確,這兩個地方由於與日本的”關係”而得到”好處”的”特權階級”也不在少數,這些人依然有這種”想法”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但是,絕大多數的人非常清楚地了解當年日本的鎮壓.壓迫政策的事實,透過本身的受害事實來了解帝國主義的日本的實際情況,對日本的統治絕對沒有抱持幻想。
近來,各媒體都在競相進行所謂的「拉致報導」(*註:指關於日本人被綁架到北韓的報導),的確,若站在被綁架的受害者及家屬的立場,不難想像他們有著無處發洩的憤怒,不過,我們必須要注意為什麼這些「拉致報導」被反覆不斷地播出的問題。這不得不使人感覺到這裡有某種政治企圖。日本輿論對已經承認綁架日人的事實,並做了道歉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以下簡稱:北韓),對其國家犯罪的恐怖性,用近乎過分煽動的論調,已經不是批判,而是以接近全面否定的程度將北韓作為俎上肉加以凌遲。
日本政府本應積極肯定先前的日朝首腦會談(2002年9月17日)時所發表的「平壤共同宣言」的意義,雖然日朝之間仍有諸多問題,但不孤立北韓,將北韓帶到國際社會中來,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和平,並可以帶動確立兩國的友好關係,但是日本政府非常明顯始終拒絕這樣的積極姿態。我們不得不認為那些將北韓問題作為籌碼來達到自己政治上的企圖的政客或者利益集團,是可怕的。包括被綁架的受害家屬所結成的組織,也變成了某種政治動員的對象,這樣的情況背後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政治企圖呢?
邁向軍國主義的引誘
日本要”一筆勾消”過去日本”殖民地統治”的”罪行”,在”大肆煽動”說綁架行為是絕對不能容許的國家犯罪的氣氛中,將北韓認定是極端危險的國家,好像北韓是不能夠在這個地球上”存在”的國家似的,甚至某種抹殺的論調都堂而皇之地提出來了。
日本過去在朝鮮長達36年的殖民地統治犯下抹殺朝鮮文化等等的罪行,現在把生活著2700萬人民的北韓整個國家宣傳塑造成一個犯罪集團形象的意圖,第一是要將以往日本的戰爭責任,徹底拋到黑暗角落因而永遠迴避對過去歷史的追究,由此將日本從殖民地統治的犯罪中解脫出來,加快肯定戰前的國家體制。
第二是透過設定日本具體的、現實的「敵人」與「威脅」,或者說「危機」的方式來讓日美安保體制”永久存續”下去,同時為了”確保”日美安保體制存在的”正當性”,企圖讓日本國民認為北韓是形式上的「敵人」。在21世紀,人民已經明顯不願被禁錮在國家這個框框裡了,21世紀應該是一個超越國家界限,形成國際性的共同體的世紀。這樣的情況已經有歐洲的EU(歐盟)為開端,還有很多正在萌芽的例子,也就是說以往的「民族國家」的框架已經開始鬆動。
要阻止這樣事態發展的人,為了更進一步地形成堅固的「民族國家」,只有強調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如試圖修改「教育基本法」來啟發「愛國心」,換言之就是要以此作為製造一個新的「民族國家」日本的手段。在這種情況下很有可能會走向極端狹隘的民族主義,這只會造成缺少在與異文化的交流、融合過程中形成堅定共生、共存的思想的普遍視野。
當年,納粹的希特勒在國內外將「猶太人」設定為敵人,德國在徹底抹殺猶太人的過程中形成了高舉德國人第一主義、日爾曼國家第一主義的戰爭國家。與此同樣的,日本也在戰前建構成以天皇為頂點的天皇制統治的國家,建築起非常堅固的民族國家,無所不用其極的、徹底的壓制與鎮壓不服膺這個國家體制的思想、組織、團體、個人等,這些都已由歷史證明了。
在這種情形下,多種的價值觀以及思想等受到’排斥’,單一的價值觀與思想卻”由上至下”地”壓下來”,國民被逼到只有甘心忍受這些情況,生活才能得到保證的地步,我們將這種情況稱為軍國主義體制。從這種角度來講,現在將北韓以及伊拉克等國設定為象徵性的「敵人」的做法,可以說是邁向極端危險的軍國主義的引誘。
正確面對負面的歷史
「抹殺」這個詞彙,曾經在日本對朝鮮的殖民地統治時期使用過,不過那時的意思不只侷限在直接奪取人的性命,還包括透過教育及法律等手段從朝鮮人那裡掠奪光朝鮮人所擁有的文化、傳統等,使之消滅的意思。例如日本在對朝鮮的殖民地統治時期,就在可以遠眺流經首爾(Seoul)的漢江以及市區的南山(現在已經是漢城的觀光景點──漢城塔的所在地)建造了東方最大的神社──朝鮮神社,並且”強制”朝鮮人參拜神社。
不只如此,每逢無論大小事,還要求朝鮮人必須要朝向東京皇宮的方向進行所謂的「宮城遙拜」,還要朝鮮人改日本名,進行所謂的「創氏改名」。眾所週知這些是被稱為「皇民化」政策。日本在台灣,實際上比朝鮮更早”強制執行”了「皇民化」政策。我國有著不只是有形的方面,在無形的方面也同樣進行了很多”暴力統治”的歷史。
拉致事件(即日本人被朝鮮綁架的事件)正如北韓所承認的那樣,是冷戰時期所發生的國家犯罪,當然無論是在怎樣的情形下進行的,綁架本身是絕對不能容許的。但是,因此就說可以過分地煽動日本人對北韓同仇敵愾的情緒,甚至硬說把北韓從地球上抹殺掉是一種正義,這是完全不能茍同的。
當然,說由於這個國家曾經對朝鮮進行過暴行所以就沒有譴責北韓的資格,這種說法也是不對的。應該是正確面對這個國家過去的負面歷史,徹底的反省並且從中汲取教訓,在創造和平的過程中承擔過去殖民地統治的責任、發動戰爭的責任以及強制連行(強抓外國人到日本做勞工)的責任等許許多多的責任,這才是應該有的自覺。
但是,過份”煽動”同仇敵愾的情緒埋葬了這樣的要對歷史承擔責任的意識。為什麼北韓的領導部門不斷製造出違反國際法的綁架事件以及不明船隻事件,我們倒是應該冷靜地思考一下。日本與美國一起,在戰後集中地經濟援助南韓,急速強化了與其的政治同盟關係,同時對北韓採取完全的歧視以及敵視政策。不僅日本、美國,包括眾多的西方各國也都對北韓一致採取了孤立政策。
只有中國等一部份國家與北韓聯合,北韓為此作為被孤立的國家被逼到了國際政治的角落裡。也可以說,是在冷戰時期遭受到陰暗的「虐待」,這樣一個不斷被虐待、被欺負的國家,雖然其經濟實力非常弱小,但還是不得不依靠所謂的軍事力量來保護自身的安全,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即使其手段絕對無法被認同,但是同時也應該追究戰後幫助孤立北韓的日本所應承擔的責任吧。
設定威脅是為了什麼?
將上述的責任問題放在一邊卻堅持不斷反覆地敲打北韓,我認為這裡存在著日本政府的某種意圖,即以「北韓是對日本造成威脅的國家」為理由,試圖再一次將這個國家推向過去的軍國主義時期。
像這次一樣過分地”動員”媒體的力量,”設定”外部威脅的這種日本國家本質,並不是現在才有的。戰前,明治國家成立不久即把中國(當時的清國)作為「沉睡的獅子」來”煽動”威脅論,以防備中國為藉口而加速擴大軍備;而在日清戰爭中取得勝利後,又有”煽動”「世界最大的陸軍國家」俄羅斯的威脅論,以俄探(即所謂俄羅斯間諜的意思)潛伏在國內窺探向日本發動侵略的機會為由,反覆不斷地進行徹底的反俄宣傳。
之後,日本的第一假想敵國,在陸軍方面變成了俄國革命成功後的蘇聯,而海軍則是美國,自那以後日本就不斷地一面強調對紅色革命的恐怖感,另一面強調對美國走向「太平洋國家」之路的警戒心。這樣,日本軍部反覆宣傳蘇聯對日本進攻的所謂劇本「1935.36年危機之說」。更加在太平洋戰爭開始之前,就進行所謂的「鬼畜美英」與「ABCD(即美國、英國、中國、荷蘭)包圍網」的”宣傳攻勢”,在國內開始為戰爭進行物資以及人員的準備。這個國家的人民面對政府以及軍部肆意設定的「危機」與「威脅」,不得已也只好沉默,因為無論在精神還是在思想都已經沒有表達的自由了。
這樣的政治手腕可以說即使到了戰後基本上也沒有改變。例如,戰後的日本最初設定的威脅對象是中國,但是在1972年9月日中兩國朝向恢復邦交邁出了第一步,而這時日本隨即就將威脅對象國改為了蘇聯,後來蘇聯在1988年瓦解後,又將北韓變成了日本的威脅對象國。
那麼,為什麼日本要如此不斷地肆意設定外部的威脅呢?
總之,這個國家不斷將威脅設定在外國,而切斷我們與本來可以自由交往的許多國家的人民的關係,無形中形成這樣的一種結構。而很多人支持這樣的結構、接受這樣結構的軍國主義文化,這實際上在戰後隨即就已經形成了。我認為作為這個情況的延伸,派生出北韓威脅論是有其歷史背景的。
被追究的歷史體驗
北韓所進行的綁架、不明船隻事件以及各種各樣的行為,無論是從國際法的角度來看,還是從追求和平的我們來看,當然都是絕對不能容許的。但是,不能以為這樣就可以不面對日本在過去的歷史,甚至對他人、他國家、他民族、他思想等,所謂和「他」的中間一開始就無條件地築起一道牆。這道牆無論在政策上,還是心靈當中高高築起的話,將會使原本可以看到的東西變得看不到了。在自己的內部與他人的牆築得越高就越無法與他人交往以及理解他人。
我不得不認為,現在關於綁架事件的報導雖然有助於弄清楚北韓的實際情況,但另一方面也築起這個國家無法再跨越過的高牆,這可以說正是與戰前時期的狀況相同之處吧。由於國家以鎮壓的形式將想跨越這道高牆的人或者是思想拉了下來,結果戰前的人們淪落到高高的圍牆裡。
雖然當今的社會被稱為信息化社會與國際化社會,但是我們不得不認為這個國家的人民所處的狀況與戰前在本質上卻沒有什麼太大變化。從這點來看,現在的日本與北韓人所處的位置,可以看出在某種程度上是有十分共通之處的。
那麼,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缺少歷史認識的問題呢?不只是在戰後的歷史教育方面,整個的戰後日本長期以來為什麼對這樣的歷史實際狀態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呢?
原因之一是,對曾經發生的亞洲.太平洋戰爭的總結方法有極端偏向政治主義的判斷。也就是說,在先前的戰爭中在亞洲,尤其是在與中國的戰爭中消耗了國力,與中國的戰爭延伸到對英、美開戰,而在戰後許多日本人認為是敗給了美國依靠大量物資的作戰。戰後佔領日本的GHQ(同盟國軍總部),事實上就是美國,這個GHQ在日本戰敗後宣布將先前的戰爭稱之為「太平洋戰爭」。
對美國來講,為了間接統治戰後的日本,日本不是敗給同盟國,只是敗於美國,所以美國對日本有實質上的統治權,這樣的態度一直沒有鬆動過。美國為了排除蘇聯以及其他同盟國的干涉而單獨佔領日本,對國力已經疲憊,事實上戰力已經毀滅殆盡的日本投下了兩顆原子彈。美國不惜如此都要單獨佔領日本,這背後當然是意料到了美蘇冷戰時期的到來。
日本幫助美國這樣的想法,日本人仍然絕不認為之前是在亞洲戰爭中敗北,更不認為是由於在台灣與朝鮮的殖民地經營拖了後腿。在殖民地經營中也有一部分的資本家藉著所謂的國策而趁機撈取了巨大的利益,但是就國家整體而言,要支出駐紮軍隊的經費以及為鎮壓抗日運動而動員大量的警力也是不可缺少的,這樣不但無法獲取利益,反而為了經營殖民地要花掉巨額的費用,這樣的結果使得寶貴的國家資金流失,從而加快了國力的衰退。
總之,之前的戰爭與亞洲的關係是主要的原因,而與美國的戰爭只不過是最後的一擊而已,這樣的認知才是正確的。在此,我們必須要考慮的是,在這種意義上要按照歷史事實正確地認識與亞洲戰爭的起因、開展以及結果。
然而戰後的日本人並沒有真正的努力,卻忘掉亞洲,自身積極地認為美國是「戰勝國」,將目光集中在美國的大量物資方面,相信若不想再遭遇戰敗的苦惱的話,成為美國那樣的國家就是最好的辦法。也就是說,把成為一個能夠生產大量產品的工業國家作為戰後日本的目標,不只是大量生產,而且從生活方式到政治制度以及政治思想都是以美國為榜樣。
在這個過程中,日本一方面”淡化”對亞洲的認識,一方面將亞洲國家作為貿易輸出對象國進行集中豪雨般的”輸出攻勢”,卻又頑固”拒絕”用同樣高的視線來看待亞洲各國的人們。不知從何時開始,日本以及日本人只會從美國的背後來看亞洲了。
明治國家為了推進現代化,福澤諭吉在《西洋事情》中曾經用過「脫亞入歐」的說法,在這裡套用這個說法,戰後的日本很好地完成了所謂的「脫亞入美」的轉換。就此,完全放棄了從對亞洲的侵略戰爭以及戰敗經驗中記取教訓、清算歷史責任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