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廷朝是台灣人抵抗精神的體現者。魏父是日據時代的「台北師範學校」畢業生,在日本的統治之下,認為日本朝廷是壓迫人民的統治象徵,為了顛覆此不正的朝廷,將其長子命名為魏「廷朝」。 在台灣的日本小朝廷──台灣總督府,果然在小廷朝十歲的時候被推翻了,這稱為「台灣光復」。
我跟魏廷朝是初中的同班同學,我們共享三年同窗美好的回憶。我是閩南人會講客家話(非一般包括日本人和台獨人士半刻意誤傳的客家人),魏君是客家人也通閩南話,常黏在一起談笑遊戲甚歡。魏君能用客家話吟詩,聽起來真是氣魄萬千,我用閩南話誦詩時,總覺得淒涼得多。我至今可以用閩南話背誦:「余致力國民革命—」的總理遺囑全文,這是台灣光復時漢文老師教的。
在那天真無邪的初中時代,我們也共同目睹辛酸難過的悲劇。我們有三位很好的老師,國文的老師、英文的老師、地理的老師,以(左傾)叛亂罪名被政府槍斃。三位老師都是外省人,很有愛心教導全班本省人的學生。在我們的印象裡,三位老師真熱愛國家和民族,但從不談政治,也不發牢騷,只是認真的教書,教導我們這些調皮的本省人子弟。為什麼這麼善良的好老師,會被政府槍斃呢?當時我跟魏廷朝,都深深地體會蔣介石是殺人如麻的獨裁者!
初中畢業後,我到新竹唸師範學校,魏廷朝到台北讀成功中學。小廷朝不改初衷,充滿抵抗精神,在高中三年級時拒絕參加「青年反共救國團」的團體宣誓典禮,認為這是蔣介石的法西斯青年團。魏君在被學校開除學籍之前,自行休學然後退學,以同等學歷資格考上台灣大學法律學系。這種思想和行為,才是體現台灣人真正的「傲骨精神」。民進黨諸君之中,恐怕很難找到一個有這種抵抗精神的人吧!
1964年夏天,我在日本東京參加「東方學會」的盛會,有美國學者費正清(J. K. Fairbank)從美國經由台北到東京來參加學會,在會議中間的休息時,幾個台灣留學生圍繞著他,問長問短,這時候他暗示彭明敏教授的身邊危險。果然不到一個月的9月20日,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三人,以叛亂罪名被捕。從此亦可以窺見,美國情報工作相當厲害。
這次政治牢獄,是因為他們起草「台灣自救宣言」,印製一萬份尚未發出即被逮捕,內容包括建議精簡政府的中央與省政府的重疊機構等,完全是善意的建言, 也未公布出去,卻變成叛亂罪。我在日本接到魏廷朝的妹妹秘密寄來的「判決書」,讀之感慨無量,被統治的人民,竟是如此的無助無力!
其實,魏君的性格是很敦厚溫順而不喜歡暴力,但也是抱有正義感而不隨便屈服的人權鬥士。情治機關的人要他寫「悔過書」,說寫了就可以釋放他,可是魏君硬是不肯寫悔過書,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寫「悔過書」?儘管其他投機的人寫了「悔過書」而得釋放的機會。這樣,他前前後後坐了18年的牢。
1987年魏廷朝榮任「台灣政治受難者聯誼會」會長。次年1988年4月魏君赴日本擔任大阪經濟法科大學的中文講師,魏君的推薦人欄寫著「台灣大學教授許介鱗」。大阪經濟法科大學的教授會,在接見魏廷朝為講師時,問他:「你除了大學畢業以外,還有什麼較高的學歷?」魏君答:「沒有,我只有坐了18年牢的經歷。」這樣,魏廷朝得以在日本大學教書。大阪經濟法科大學在日本,是一所由朝鮮人出資興辦的大學,朝鮮人注重人權與教育,台灣的留日華僑講究吃喝玩 樂,以及如何奉迎台灣官員。
魏君在日本只教了兩年書就回台灣來,他的心一直掛念著台灣的民主運動的前途,1991年就任民進黨桃園縣黨部主委。我看魏君當縣黨部主委真可憐,他只有一套黑色西裝應付婚喪喜慶,這是一名熱心的朋友送給他的。縣黨部的辦公費每月三萬元,還要靠他自己去募來。偶爾也抱怨當時的民進黨主席,時常到酒家花天酒地,還稱「交際交際有什麼關係」。魏君在1995年第一次出來競選桃園縣選區的立法委員,在國民黨與民進黨同志的夾擊下落選。他到最後,才領悟到選舉的負面教育效果,選舉不是什麼「民主」,選舉在一方面是「錢主」,另一方面是靠「選舉伎倆」騙百姓選票賭輸贏。
1997年魏廷朝完成『台灣人權報告書1949-1996年』(文英堂出版),這是他畢生留下的精心傑作。魏君熟悉很多牢友出來以後,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糗事,可是他揚善隱惡,不背叛朋友,沒有記錄下來。我念大學的同班同學,畢業後也有三名坐過政治監獄,其中有二位曾經是台大「健言社」的論客,一位還到國民黨中央黨部工作過。他們坐牢後,台大政治系友同學錄,曾經記載他們的通訊處是「外島」,意思是指「綠島小夜曲」的火燒島吧。製作同學錄的人,也真會開玩笑,但是除了「外島」之外,還有什麼法子說明當時他們的通訊處呢?
嗚呼,「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廷朝也」。我的摯友廷朝,將我的『戰後台灣史記』三卷六十章,共分六十次在客家電台廣播。客家語生動的播音,猶如講談「三 國演義」,腔調宏亮有力,抑揚頓挫有節,餘音繞樑不絕。這樣的說書絕活,恐怕魏廷朝之後,後繼無人,悲哉! 我僅留下60卷錄音帶,永懷留念。
1999年底,魏君溘然去世,享年65歲。他畢生沒有當「權力的奴僕」,以「人權運動的獨行俠」終,他是我諸多朋友中最難忘的朋友。這本『台灣史記』 第四卷,我真誠的奉獻給他在天上「不屈的靈魂」。



















































